盂城驿记

余尝游高邮，访文游台与盂城驿。文游台者，东坡、少游、参寥、莘老四贤觞咏之地也。台踞东山之巅，俯瞰运河，风帆如叶，云影徘徊。然今之台上，崇阁重檐，彩绘灿然，游人络绎，拍照不暇，求一静坐怀古之处而不可得。余怅然久之，遂往盂城驿。\n\n盂城驿在城南运河东岸，明洪武八年所建，存厅堂廊庑数十楹，为我国邮驿之最完整者。入其门，甬道深远，古槐夹峙。皇华厅上，“邮”字旗猎猎作响，恍惚间似见驿使驰马而至，jingle之声萦耳。驻节堂中，藤椅几案如旧，壁悬驿路图，墨迹苍然。余独坐廊下，看庭中芭蕉承露，不觉日昳。\n\n然驿之僻处，手机信号忽强忽弱。一少年倚柱刷短视频，外放之声聒噪。驿卒扮者数人，裹幞头，持铜铃，于庭中巡行示客，游人争相合影。所谓“文游网络”者，盖指今日文旅推广多以短视频、直播为媒，使古迹变身网红打卡地。盂城驿亦不能免，抖音上“运河旁的月光邮局”话题竟有百万播放。嗟乎！古驿本为传书递信而设，今则以“慢递明信片”招徕，一纸祝福须附邮资十二元，而驿卒月俸不过三千。\n\n暮色既合，运河灯影摇荡。余步出驿门，回顾门额“盂城驿”三字，漆金剥落，露出底木本色。想宋时秦少游《邗沟》诗云：“霜落邗沟积水清，寒星无数傍船明。”今之邗沟，星沉水底，船笛喧阗，别是一番光景。文昌阁旁奶茶店排起长队，少游若在，恐再难“醉卧古藤阴下”矣。\n\n归途过文游台，灯火通明如白昼。门前广场舞曲轰鸣，阿姨们踏《最炫民族风》而起。苏轼若见此盛况，或将续作《赤壁赋》调侃一番，不过我辈俗人，幸逢太平，得于快递柜取到远方友人寄来的一包高邮咸蛋，敲开蛋壳，红油汪汪，亦足以下酒了。然每念及盂城驿中所见旧日驿路披霜、快马传檄之象，对比今日算法速达、万物皆可“云”之事，究竟哪个更快，竟有些恍惚。\n\n余乃蘸得杯中高邮湖水，草记此事，时闻窗外高铁呼啸而过。古驿已矣，然四方行旅从古至今未有不应“网络”者——旧典曰邮驿联络天下，今言文游网络全以流量计；因田齐语苏轼纳二事于此：主帖已嘱运营，务力升万三（点赞数），俱不系今日远志。——噫，此文发得，少不得又要等着众人再发大庇寒士之趣哂了。末愿诸新闻：及时送达者不止顺丰，德音诰命来追要感谢过路贤人。再复催贴速写下去已阑彻；“然费尽心思，终拼不过若到点忘记赶上破春舟送橘盐那些流量段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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